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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朱秋雨编辑 |  向由新媒体编辑｜宝珠视觉 | 顾芗政府真金白银地支持创业，却滋生了一条灰色产业链。在小红书等平台，各类 "× 老师 " 一边推出杭州政府补贴如何申请的科普帖，一边做暴利的中介生意。他们不仅收 " 辅导费 "，抽取大学生创业者取得的政府补贴的提成，有的还建议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学会包装自己、编造经营数据，像薅羊毛般薅政府补贴。甚至，他们怂恿年轻人成立空壳公司、拿补贴以后再注销。在网络平台上有不少关于政府补贴如何申请的科普帖"10 个大学生项目 9 个是空壳公司。" 曾有中介如此形容。在丰厚的创业补贴的 " 诱惑 " 之下，" 套补 "" 骗补 "" 薅（政府）羊毛 " 的心理，同时存在于各类杭州创业中介与部分创业者之间。一位杭州求职者在 2025 年 2 月发帖称，她在招聘软件上求职时，遇到了初创公司。负责人告诉她，想让她做公司法人。这个创业公司给出的理由是，他们想要借其毕业不满 5 年的身份 " 钻空子 "，让她当法人，从而申请到杭州创业场地补贴。事实上，盐财经调查发现，在这条发展了多年的针对大学生补贴的中介产业链上，拥有更完善法律专业团队的中介机构，成为了利益链上的最大获利者。许多大学生因参与了灰色产业链，多数时候在沉默、自认倒霉。他们却不清楚，自己完全有理由伸张自己的合法权益。学习夸大" 路总，上午好，新的一周冬寒乍暖，喜气发财。"" 路总，周五愉快，周末天气不错，保持好心情。"2024 年 12 月，路冉刚成立自己公司仅几天，就收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里的人管她叫路总，问她是否已经成立公司，告诉了她一个不曾了解的信息差：" 杭州大创补贴。" 两人此后添加了联系方式，对方自称 "F 老师 "，实则是补贴中介，此后经常对她嘘寒问暖。路冉在杭州念大学，2021 年毕业，公司的经营许可证写的地址也在杭州某区。经过查询后她才得知，为了鼓励创新创业，杭州市近年出台了针对毕业 5 年内高校毕业生或在校生的大学生创业资助（简称：大创补贴）。按照规定，满足条件的大学生创办新企业时，经评审通过后可获得 5 万至 20 万元资助，特别优秀项目最高可获 50 万元。一家中介机构发布的网帖两个月后，路冉走进了杭州上城区一座写字楼 20 层，在会议室里与 F 老师碰面。按照中介的说法，他们服务的企业都成功申请到了政府创业补贴。当时她想着自己即将毕业满 5 年，申请大创补贴时间紧迫。半小时后，路冉与杭州天算创业服务有限公司签订了《创业补贴项目委托协议》，给对方交了 3000 元，让其代办申请补贴。若代理申报成功，路冉需要再给中介公司支付 10% 的服务费。但合同签订一周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共计 5 页的协议里，没有任何对自己成功拿到创业补贴的文字保障。她又去查看社交媒体后发现，公司所在的区要求严格，补贴通过率很低，更青睐于选择科技公司。而她反观自己，公司才刚起步，只有她一人，没有成熟的业务。她只是在微信、小红书上卖手作配饰。2025 年 3 月，她认为自己的条件根本无法申请到杭州创业补贴。她对中介表示希望终止服务，对方退回部分款项。一家中介机构的报价单 / 图源：受访者提供对方拒绝了她的退款要求，给了一长串话回应：" 我们这样的创业机构没有说是保证客户一定通过的。你的项目可行、加上我们的专业服务经验老到是一定可行的。（补贴）通过是我们双方的努力，不是说一个手掌就能鼓掌的 ……"路冉如今回想，说这话时，中介连她公司的基本运营状况都不了解。" 联系的时候我还没开始做（公司），没什么流水，只是先办下来了（营业）执照。"据《法治日报》报道，多名与创业中介接触的年轻人表示，刚接触的时候，许多杭州创业中介都口口声声强调 " 不要假创业套取补贴 "。但当他们表示自己没有清晰的创业想法而想 " 打退堂鼓 " 的时候，中介又称，只要做过带货主播、注册过平台网店、大学期间接过摄影单子，甚至在校门口曾经摆过地摊，都是被政策肯定的 " 真创业 "，也能获得政府的补贴。如今再回忆两年多前与补贴中介的合作，张萌也总感到愤愤不平。她当时刚毕业，与朋友共同创立了一家科技类公司。一次刷社交媒体时，她第一次了解到杭州政府为了留住优秀人才推出的丰厚补贴。除了 5 万～20 万元的大创补贴，杭州市还出台针对大学生创业的场地租金补贴（3 年内最高 10 万元）、社保补贴、应届毕业生生活补贴（最高 10 万元）、毕业生租房补贴、创业担保贷款贴息等多项政策。因为刚开始创业，她和团队的人手不足，精力有限。与此同时，她还担心自己缺乏申请创业项目的经验，拿不到好的补贴结果。这时，每当她上网搜索大创补贴时，发布科普帖子的博主基本都是中介，许多人来私聊她，给她介绍自家的服务。张萌的注意力，最终被一家 " 公司地理位置和占地面积看起来更专业 " 的机构吸引。" 他们还宣称他们的导师都是在大创路演专家库的。" 张萌听懂了言外之意，" 暗示找他们办，有内部关系。"不少中介还在沟通过程中制造自己有官方背景的假象张萌签了约。中介预计，张萌的项目可以获得 10 万～15 万元的大创补贴。双方规定，倘若成功拿到政府补贴，张萌方需要给该机构 18% 的抽成。问题却在签约几个月后开始显现。按照合同，中介方负责准备商业计划书和财务流水等报告。等张萌打开他们撰写的 PPT 时发现，财务数据和实际的经营数据差距很大。团队第一年把钱都花在了研发投入上，实际营收只有几十万。中介却在报告里编了一串数字，例如，将他们的实际营收写成了 800 万。连团队成员看了这份夸大的报告都感到头皮发麻，"（中介）没能圆一个合理的（商业）规划做支撑 "。在模拟路演时，" 创业导师 " 不断逼问他们的财务数字，试图让他们学会围绕夸张的数字讲故事。最终，因为感到中介对事实的夸大，张萌团队决定自己准备路演和答辩材料。等真正路演时，张萌发现，一切远没有大创中介宣称和模拟的那么严肃和紧张。她照常介绍项目，如实报告经营数字。底下的 3 位评委礼貌地对她提了几个问题。很快，大创补贴名单公示，张萌获得了 10 万元的创业补贴。她要把 1.8 万元分给中介，尽管在其中，她并不认为获得对方实际有效的帮助。空壳、假坐班、套补关注了两年多杭州创业补贴乱象的知情人士张元凯，累计积累了 1000 多名杭州创业大学生的案例。许多人是通过社交媒体后台私信给他的。有人是真心想创业、顺带了解杭州补贴政策的；也有压根不想创业、就奔着补贴来的学生，还有不少已经给大创中介交钱，感到被坑和被骗后找他的年轻人。张元凯告诉盐财经，杭州大学生创业补贴的申报流程一点都不复杂，官方渠道完全公开，个人自主申报完全可以做到。申报补贴的流程在半小时内即可完成。杭州市人社局此前也多次提醒，杭州各级人力社保部门没有指定任何机构作为申请创业资助的合作单位或专属机构。" 但这些中介能收费的前提，是让大学生相信，‘离开我你搞不定’。" 张元凯曾在一篇帖子里总结，这类中介展开话术的核心，是利用人性 " 损失厌恶 " 心理——相较于数千元服务费的潜在损失，创业者更怕错失数万元补贴。他们刻意制造紧迫感，以 " 申报窗口期仅 1 个月 "" 名额缩减 " 等话术，将 " 不找中介 " 与 " 错失福利 " 绑定。中介能收费的前提，是让大学生相信，" 离开我你搞不定 "信息不对称、大学生法律意识的缺失，再加上杭州对于创业者出台的各类丰厚补贴，一同造就了灰色创业中介长期存在的土壤，引发各类 " 套补 "" 骗补 " 乱象。杭州大学生林友在 2023 年末滋生了创业的想法，在社交媒体上接触到了浙江瑞富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江瑞富）的员工。当时，她人在海外，没想好将她的跨境电商创业项目落到海外还是杭州。甚至，2023 年 12 月时，她连公司都还没注册，公司名字也没想好。但瑞富的补贴代办中介已经在电脑那端频频催促她创业。在林友几次表示自己仍在纠结时，中介建议她：" 杭州这边公司先落地，先占坑。"半个月后，林友对中介宣布，自己打算在海外创业。对方却建议她：" 国内的公司就按国外的内容包装。"中介还对林友表示，即使人在海外，也不影响她申请到杭州创业补贴。" 只要你在杭州交社保，路演回国一次就可以。" 甚至，她表示：" 把你能申请的（杭州政府）补贴都申请到，然后公司注销。" 这一操作，类似操办了空壳公司。在该中介的连番劝说下，林友听取了方案，她人在海外，但在杭州成立了公司，给自己交社保。公司成员也分布在世界各地，线上办公。她把申请创业补贴的事情交给了中介。两年后，她对盐财经解释，她这样做也是因为想要两边发展，未来也打算回国到杭州发展。但公司在杭州成立后，问题接踵而至。林友在杭州并没有办公场所，按照规定，申请大创补贴的创业者要在杭州有实际办公场所，且需要接受工作人员的回访检查。该中介顺势告诉她，如果想成功申请大创补贴，她可以租他们的场地。但她随即表示，场地租金费用也可以让政府 " 报销 "。只要林友在她们园区租下办公场地满 1 年后，就可以申请杭州市政府的场地补贴。按照《杭向未来 · 大学生创新创业三年行动计划（2023 — 2025 年）实施细则》，毕业 5 年内的高校毕业生或在杭高校在校大学生新创办企业租赁办公用房的，可申请 3 年内最高 10 万元的经营场所房租补贴。逻辑听起来天衣无缝，林友同意租下了中介推荐的办公室。小小的一间房，一张桌子两个工位，月租金 1700 元。按照规定，申请大创补贴的创业者要在杭州有实际办公场所，不少中介因此顺势告诉申请者，如果想成功申请大创补贴，可以租他们的场地。一张桌子两个工位，一个办公室的样子就出来了一年半后，林友参加杭州市大创补贴路演。经过评审，她成功拿到了 5 万元的创业补贴。与此同时，她累计交了约一年半的办公室租金，花费 3 万元。而与张萌的反馈一样，她认为代办中介并未对她路演提供专业指导。更让林友感到气愤的是，政府场地 " 报销 " 并未如中介承诺的那样容易取得。政府人员随机走访场地时，发现他们人不在办公室。林友第一年申请失败。中介此时又建议林友，找朋友扮演在办公室上班，以扛过政府的走访检查。" 我人还在海外，我的同事们都在海外，工作内容都不需要坐班，非得让我找个人坐班干什么？" 她对中介表示强烈不满，并拒绝支付 20% 的大创补贴抽成。在她看来，自己给该机构缴纳了园区租赁费、辅导费、财税咨询费，一年多来累计花费了 5 万～6 万元。这些数字已经超过了她从政府手上获得的创业补贴。手段：法律诉讼与信息流林友的情况并不少见。接触过大量踩坑创业者之案例的张元凯说，一些补贴中介的套路是，他们对大学生声称租赁其园区可以通过政府的场地补贴，诱导不在杭州的大学生租赁实际不需要的场地。而且，他们的场地租赁价格高于同地段的写字楼。这套定价体系的核心逻辑，不是根据服务的实际成本定价，而是根据 " 学生不知道市场价 " 来定价。与此同时，他们还利用了大学生群体的脆弱性。张元凯说，很多找代办中介的年轻创业者，是真正意义上的 " 法盲 "。" 不是学历上的缺陷，而是成长环境里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看合同、怎么理解政策文件、怎么识别不对等条款。"很多找代办中介的年轻创业者，是真正意义上的 " 法盲 " ——不知道怎么看合同、怎么理解政策文件、怎么识别不对等条款。典型的例子是，在与中介签订的合同里，让乙方（中介机构）退款条件几乎无法触发，而对甲方（创业者）的约束条件比乙方更多。路冉提供的服务协议显示，甲方若未按协议规定时间支付费用，逾期三日未支付的，乙方（中介方）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由此产生的费用由甲方承担。运用法律诉讼，成为了很多中介在与创业者产生冲突时的 " 胁迫 " 手段。2025 年 3 月，路冉以服务尚未开始，对杭州天算表示她要终止合作，请求部分退款。对方表示，合同已生效，无法退款，并称 " 如果，你不能好好沟通，那我们该走法律程序就走法律程序 "。另一家提供类似补贴服务的浙江瑞富，公开平台显示，其拥有 6 起与合同纠纷有关的司法诉讼，均为原告。2025 年 7 月，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曾开庭审理其中一起案件。据公开的裁判文书披露，案件的被告乙公司法人与原告浙江瑞富签订了《创业孵化服务协议书》。原告诉称，合同约定原告对被告进行孵化管理，但被告在获得 10 万元补贴后，拒绝支付浙江瑞富 20%（即 2 万元）的孵化抽成费用。被告（创业者）认为，合同系原告虚构资质（政府指定陪跑机构）诱导签订，且原告作为中介机构代为申报政府补贴，其行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请求法院认定合同无效。而且，乙方在这期间并未提供充分的创业孵化服务。杭州拱墅区法院审理后认为，原告与被告某乙公司签订的《创业孵化服务协议书》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服务合同关系成立。但是，政府根据党的教育方针和国家发展战略，由政府引导，政府投入，对大学生创业创新给予各种激励扶持，" 具有公益性质 "。" 原告在案涉格式合同中将其收费标准绑定政府对大学生创业项目的无偿资助款项并设定高额抽成比例，有违公序良俗，不符合公共利益，相关收费条款无效，不具拘束力。" 上述裁判文书说。因此，浙江瑞富公司被判败诉。无论是法院还是政府方都在提醒创业者，杭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建有 " 杭州大学生就业创业数智服务平台 "。该平台首页有 " 重要提醒 "，载明 " 大学生创业者在申报创业资助类项目时，务必自主申报，杜绝中介机构的虚假包装和代报行为 "。杭州人社部门发布 " 重要提醒 "，载明 " 大学生创业者在申报创业资助类项目时，务必自主申报张元凯告诉盐财经，即使政府部门已经多次宣传代报行为并不合规，补贴代办中介的乱象在杭州依然屡禁不止。重要原因之一是其中的信息不对等。" 正确的信息一直都在，但它的传播量和中介内容的传播量之间存在数量级的差距。在流量对比之下，即使政府发了公告，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大学生第一眼看到中介的广告。" 张元凯说，" 这种（信息传播）结构性的失衡，或许才是这类骗局屡禁不止的原因。"

作者 |  何国胜发自山西太原编辑 | 向现今天（5 月 8 日）上午，柳强（化名）收到了学校与其解除人事关系并追缴 " 吃空饷 " 收入的通知，他说，这一纸通知贴在了自己家的门上。这是多年来，他持续举报自己 " 吃空饷 " 的结果。因为不满意新的工作岗位并发现调动程序瑕疵，想要 " 调回 " 原单位，他已经连续 6 年没有到岗上班，但工资一直在发。今年 3 月份，为了这个执念，他再次举报自己吃空饷，引起舆论关注。3 月 27 日，太原市教育局针对此事发布情况通报：已成立由市教育局、市人社局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开展调查。这是一个漫长的、一般人感觉难以理解的故事。在 2019 年 12 月前，柳强是山西省贸易学校（下称贸易学校）的食堂会计兼管理员，拥有事业单位编制。当年 7 月，他称自己因工作问题被单位某领导 " 粗暴对待 "，想要离开。当时任太原市第二十九中学校长的李某，是柳强的前领导，在柳强请求下，李某答应把他调到二十九中任会计。调动流程很快启动，近 3 个月后，柳强成功调入太原二十九中。出乎意料的是，波澜再起。来到新的学校，柳强只上了一个月的班，随后开启长达 6 年的信访和诉讼，要求将自己退回原单位，甚至不惜以举报自己吃 " 空饷 " 的方式引起关注。因为他发现老领导承诺的岗位无法兑现。一场拉锯，持续 6 年。调出来2019 年 7 月初，贸易学校一位领导把柳强喊进了办公室。柳强回忆，该领导因工作问题朝他的左腿踢了一脚，并让他 " 开学到人事科报到 "。二十九中向山西省教育厅提交的一份请示材料中，在描述柳强调动的背景时，也提及了这个说法。" 我觉得她这话是让我待岗或者让我离开这个单位的意思。" 柳强为此找到前领导李某，诉说自己的 " 遭遇 "，并寻求调动机会。李某当时任二十九中校长，承诺会帮他留意哪个学校招会计。2019 年 8 月 11 日，李某告诉柳强，二十九中原本的老会计因病不在岗，有意愿腾出岗位，学校目前使用了一个临时会计，但此举不合规定，可以把他调过去。柳强同意了，但调动请示报告递上去后，太原市人社局表示二十九中会计岗已满，不能以该岗位调入。李某想了个办法，先以管理岗位（科员）调入，之后再转到会计岗。" 柳强当时因为与原单位领导的矛盾，急于调出。同时，二十九中因为合规问题也急于调入。" 太原市教育局有关人员向南风窗表示，当时调动柳强时，正值二十九中被查出专任会计不在岗的问题，被责令尽快整改。第二十九中关于调入柳强同志的请示2019 年 12 月，柳强成功调入二十九中，后面的事情却和预想不符。变故出在了原来的老会计身上。柳强说，她不愿意腾出岗位，并表示可以返岗工作，柳强的转岗计划泡汤。李某让他先待在科员岗上，之后再想办法，但柳强难以接受。他称，自己以科员的身份 " 观摩学习 " 了一个月后，学校开始放寒假，随后疫情来袭。等到 2020 年 5 月复工后，柳强说他在财务办公室看到自己的调动材料，并发现了问题。于是，他拒绝回去上班，" 空饷 " 由此开始。同时，他开始向有关部门反映调动的不当之处，要求把自己退回原单位。后来，他将二十九中诉至法院，拿到了其他调动资料，发现了更多问题。一是教育局的审批调动时间比二十九中请示时间早 15 天（2019 年 11 月 7 日请示，2019 年 10 月 23 日就已批准）；二是调动登记表上，调出单位所在地人社部门（山西省人社厅）意见栏处的签章空白；三是干部介绍信上所写的原职务和级别都是错的，把会计写成了科员，十级写成了九级；四是二十九中在未签订聘用合同前就定了他的岗位和薪资。柳强的调动登记表上，调出单位所在地人社部门（山西省人社厅）意见栏处的签章空白南风窗记者获取的柳强调动登记表和二十九中当时向太原教育局请示调动柳强的材料等证据，印证了上述说法。" 发现这些问题后，我就更坐不住了。" 柳强说，他觉得这些问题会影响到方方面面，比如眼下的待遇问题（两个岗位的待遇差几百元）、退休后的隐患等，因此 " 不敢 " 再回二十九中上班，只想退回原单位。" 问题 "" 柳强在那胡说呢，这事教育局都有明确的文件，一切都是正常合理的，其他的我没什么说的。"4 月 17 日，时任二十九中校长的李某在电话中对南风窗记者说。然而，在二十九中和市教育局给省贸易学校的商请函中，二十九中的确承认，在调动柳强一事中，学校存在工作不够细致、考虑不够全面的问题。二十九中和市教育局给省贸易学校的商请函在 2020 年 7 月柳强和李某等人沟通的录音中，李某承认，当初是她自己向市人社局求情，让他们以科员的身份放柳强进来。柳强当时反问：" 校长求情他们就可以不讲原则把我放进来了？"" 不用说这个事，问题在我这，我求人家了，所有的事都是我办错了。" 李某说。太原市教育局 2023 年的一份信访回复显示，原校长李某在调动柳强过程中因存在 " 工作不细、随意承诺 " 等问题，被市纪委给予了诫勉处分。柳强和李某的关系也因此破裂。前述太原市教育局相关人员表示，柳强是主动请求调动，调入前，柳强对李某心存感恩，曾表示如果调动成功，" 定赴汤蹈火，不负恩情 "。但调入后因无法调岗，二人关系逐渐恶化，" 恶语相向 "。该人士告诉南风窗，约在 2020 年 9 月，李某退休一个月后，柳强多次 " 以死相挟 "，甚至说出 " 变成厉鬼也会找你索命 "" 你要再迫害我，我就跑到你家门口自焚 " 之类的话。李某表示，她频遭柳强威胁和骚扰，身心受到 " 巨大伤害 "。柳强则称，这是为了防止李某插手阻挠新校长解决他的问题而故意 " 吓唬 "。至于调动审批时间早于请示 15 天这一被柳强抓住的细节，李某未作回应。前述太原市教育局相关人士表示，不存在 " 先审批后请示 " 的问题。在柳强调动过程中，二十九中最早在 10 月 19 日提交请示，教育局 22 日开会研讨，原则同意，并在 23 日盖章。后因会计岗无空缺，人社局要求明确岗位，李某和柳强商量后，决定以科员岗调入，进去后再调整。为此，2019 年 11 月 7 日二十九中重新提交了请示报告，因此才出现时间上的 " 误会 "。太原市教育局的这名人士表示，柳强干部介绍信上原来的职务和级别写成科员九级，确是工作失误，后来已经更正。关于未签聘用合同，二十九中承认属实，称原想等空出会计岗位后再签，但柳强只待了一个月便开始 " 告状 "，合同一事由此搁置至今。二十九中承认未与柳强签订聘用合同对于山西省人社厅 " 缺章 " 问题，柳强称自己曾向贸易学校反映过，对方的回复是：依据晋人社厅发「2017」38 号文件有关规定，全程协助配合，不存在漏报省人社厅审批的情形。但柳强不认可，他向山西省人社厅申请公开和提起信访，人社厅均回复：柳强的调动不属于 38 号文件明确的省直机关事业单位流动范围，应当按照太原市相关规定执行。贸易学校和省人社厅的意思是相同的，即 " 不用盖章 "。但是柳强称，在回复信息公开申请前夕，2025 年 10 月 20 日，山西省人社厅流动处一位工作人员给他致电表示，缺章意味着调动登记表有瑕疵。电话内容有当时的录音为证。后来，柳强又一纸诉状将省人社厅诉至法院，目前该案已被受理，等待开庭。2026 年 4 月 17 日，南风窗记者拨打山西省贸易学校人事科电话询问 " 缺章 " 一事，对面一名女士表示自己无法回应，须等办公室人员回来后再回电答复。截至发稿，贸易学校未作任何回复。调回去？数年拉锯过程中，二十九中为解决问题想了多种办法。2020 年 8 月，李某退休后，翟校长（目前已转任他校）接任，事情就转到了他的手上。翟校长告诉南风窗，柳强当时因为在原单位 " 待不下去 "，所以求助曾经的老领导李某进行工作调动。调进来后，老会计不愿意腾岗位，柳强觉得自己受骗，接受不了。" 他太急了，只干了一个月就开始告状。"翟校长说，他接任后并没有 " 新官不理旧账 "，为柳强的事想了不少办法，" 第一件事就是先和老会计沟通 "。经他做工作，老会计同意把岗位让出来，转到其他岗。" 当时我联系柳强，让他赶紧回来上班。" 翟校长说，但柳强说他不能上这个班，" 他说你这样弄，让我和老会计之间有了私仇 "。太原二十九中 / 南风窗 何国胜 摄柳强只想调回原单位。尽管知道这种诉求很难实现，翟校长说，他还是和市教育局分管副书记多次协调，找了贸易学校主管校长、贸易学校的主管单位山西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 人家不答应。" 翟校长告诉南风窗，包括后来贸易学校的主管单位变更为省教育厅后，他也两次向省教育厅请示把柳强调回去，也未能实现。太原市教育局在 2023 年 6 月 19 日的一份信访回复提到，关于柳强要求调回原单位一事，时任翟校长 6 次赴贸易学校沟通、2 次到贸易学校原主管单位省粮食局寻求支持，但贸易学校拒绝接受调回。此外，省市区法院在庭外调解中也询问调回去的可能性，都被贸易学校拒绝。2023 年 4 月，在二十九中提交给省教育厅的一份请示报告中，提及省贸易学校拒绝接受柳强调回的理由：调动中市场调剂的岗位应仅限于急需紧缺人才，柳强同志调回不属于上述情形。关于 " 山西省贸易学校调出人员柳强同志调回原学校 " 的请示二十九中反驳称，柳强当时调入该校也是按市场调剂，而科员岗位也不属于急需紧缺人才的特殊岗位，既然此举不成立，那就应该撤销调动，将其退回。各说各话，事情又陷入僵局。举报自己  调回无望后，翟校长只能再想办法。当时他向市人社局和教育局请示，把学校的工勤岗减少一个，从而增加一个会计岗给柳强。" 二十九中当时开始招住校生，新办了食堂，他在原单位也是食堂管理员，就让他回来做食堂的会计兼管理员。" 翟校长说，人社局随后同意了该请示。但柳强依然拒绝。" 他说我这是因人设岗，是违法的 "，翟校长说，柳强随后还去纪委举报。柳强说，他认为 " 因人设岗 " 的确是违规操作，所以当时 " 没有去（上班）"。后来是更多的诉讼。柳强先后尝试了民事诉讼和行政诉讼，把两边的学校和当年审批调动手续的行政机关都诉至法院，想让法院确认审批无效，他就可以清退回原单位。但到目前为止，行政诉讼已经 " 到了最高人民法院 "，各级法院均以 " 人事管理的争议不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 " 为由，驳回了他的起诉、上诉和再审申请。民事诉讼则因他的情况不属于辞退和履行聘用合同的纠纷，而未被仲裁院和法院受理。柳强工资存折最初的流水 / 南风窗 何国胜 摄接着，柳强开始举报自己 " 吃空饷 "。2024 年他拿着举报信到了纪委监委，对方让他把钱交到 "581 廉政账户 "。" 我还有房贷，生活开销也得维持，‘空饷’交回去的话我的房贷就没着落了，同时还要赡养老母亲。" 柳强说，他担心把 " 空饷 " 交到廉政账户后，如果仍不处理此事，" 就没意义了，所以我还是继续举报自己吃空饷 "。柳强为何能一直 " 吃空饷 "？翟校长解释，当时他在计划给柳强增岗，担心问题还未解决就停薪会激化矛盾。增岗计划被柳强拒绝后，柳强就提起了诉讼。" 我考虑到法院还没判，把他工资停了也不好。"前述太原教育局相关人员称，柳强多次带其老母亲上访，且数次提及轻生想法，出于防止引发极端情况造成伤害，一直未停发其工资。不过，自 2022 年后，柳强的年度考核奖、奖励性绩效工资停发，2023 年度起，停止增加薪级工资。太原市相关部门提供的数据显示，从 2020 年 1 月至今，二十九中给柳强发了 52 万余元的基本工资和 9.8 万元的绩效工资。而在柳强出示的存折上，到今年 4 月停发工资之前，他每月税后到账工资为 8415 元，相比 6 年前刚调到二十九中时的 3821 元，已经大幅增长。每月工资到账后，柳强会在当天或次日支取。他说，工资主要用于还房贷和日常开销，余下的都存到了其他银行。柳强工资存折最新的流水 / 南风窗 何国胜 摄其 人6 年里，柳强的生活一直处于 " 反映问题——不满意回复——再次反映 " 的循环中。平日里，他跟往日的同学朋友少有往来，为数不多的 " 社交活动 "，是周末去酒店端盘子、抬桌子时，跟其他零工的交谈。在这期间，岁月流逝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痕迹。今年 48 岁，但柳强头发几近全白，他说 6 年前还是一头黑发。柳强 / 南风窗 何国胜 摄柳强的家庭条件原本不错，父亲生前是省里某部门的干部，母亲是退役军人，转业后工作安置在太原市。自父亲在 20 多年前患癌离世后，柳强一直跟母亲（今年 81 岁）生活在一起，没有成家。柳强母亲谈起儿子的事情，情绪激动，几次重复说道：" 错了改正就行了，他们怎么就不改正呢？"柳强说，诉讼十余次了，大部分的一审开庭都有母亲的陪同。他觉得一个人坐在法庭上，心里没底，母亲在旁边，能在心理和精神上给些支持。柳强称自己小时候不太爱学习，高考时只考上大专，后来觉得学历不够用，通过 " 专升本 " 拿到了本科学历。2004 年，他又以自费的方式考上北京某财经类大学的研究生，但此时父亲不幸患癌，为了省钱给父亲治病，选择了退学回家。退学不到一年，父亲离世。那一年柳强 27 岁。次年，他又考上了山西一所大学的公费研究生。柳强多年来拿到的会计、教师、审计等各类资格证书 / 南风窗 何国胜 摄毕业后第二年，柳强考上了当时太原五十七中的事业单位编制，并在那里认识了校长李某。2 年后，柳强看到自己的同学们都在考公务员，他也 " 盲从 " 考公，并顺利考上。" 去那个单位以后觉得领导对我不太友善，因为工作上的一些小问题，他就说我干不了这个工作，让我坐冷板凳。" 柳强说，因此他在试用期结束前主动申请取消了公务员录用。2014 年，在 36 岁到来的前夕，柳强通过公开招考进入了山西省贸易学校。5 年后的夏天，他找到了李某，寻求调动。当时的他没有想到，几个月后，他会因为此次调动而陷入长达 6 年的拉锯。山西省贸易学校 / 南风窗 何国胜 摄柳强称，在 4 月 28 日的谈话中，调查组询问了他不少情况，并告诉他，调查组成立后，教育局等又同贸易学校进行了沟通，但退回原单位的诉求仍无法实现。柳强母亲担忧儿子会被二十九中辞退，柳强则表示，辞退了也要继续打官司。他依然坚持要将自己清退回原单位，并称除此之外，难以接受其他方案。事情一直僵持到今天上午，柳强收到了解除人事关系和追缴 " 吃空饷 " 收入的通知。（文中柳强为化名）-END-值班主编 | 张来排版 | 八斤